雨是清晨停的。那细密的、沾衣欲湿的雨丝,下了一整夜,走的时候却不曾留下半分泥泞,只将天地洗得澄澈。推开门,一股清润的空气便扑了满怀,是那种被雨水浸透了的植物的气息,混合着泥土淡淡的腥味,竟有几分甜。园里的几株梧桐,叶子还绿着,却已不复盛夏时的浓稠。雨珠缀在叶尖上,欲坠未坠,被晨光一照,亮得像极小极碎的钻石。
循着小径慢慢地走。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刷得干干净净,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,茸茸的,翠得几乎要流淌下来。昨夜那场雨,似乎把所有的声响都带走了,天地间静得出奇。偶尔听见一两声鸟鸣,从远处不知哪棵树上传来,清亮亮的,叫一声便停一停,仿佛也在侧耳倾听自己的回音。那声音落进这无边的寂静里,像石子投入深潭,只漾开一圈涟漪便不见了。
转过墙角,忽然有风来了。
这风是从竹林那边过来的,先是拂过我的面颊,凉沁沁的,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香气。紧接着,满园的叶子都跟着响应起来。梧桐叶相互摩挲,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声音干燥而温柔,像是翻动一本旧书的纸页。一片早黄的叶子坚持不住,辞别枝头,飘飘摇摇地落下来,正落在我肩头。那叶脉分明,像一张疲倦而安详的脸。
池边的柳树也在风里轻摆,枝条垂到水面上,划出细细的波纹。那水是绿的,绿得沉静,绿得透明,能看见几尾红鱼慢悠悠地游着,尾巴像轻纱做的,曳开一圈又一圈的光晕。风过时,水面皱起千万片碎金,晃得人眼也花了,心也跟着那光一同荡漾。对岸的亭子,飞檐翘角,静静地立着,在风里纹丝不动,倒像是在守护这一池的梦。
我站在石桥上,闭上眼睛。这风仿佛认得路,贴着我的皮肤,凉凉地钻进衣领,又从我指缝间溜走。忽然觉得,自己也是这园子里的一株树了,根扎在湿润的泥土里,枝叶伸向明净的天空。雨后的安静是天赐的,这恰到好处的风也是。它们一同来,一同去,把那些喧嚣的、粘稠的心事一并带走,只留下干干净净的自己。
不一会儿,风住了。园子又恢复了先前的静,只是那静里多了一点什么,是风来过的痕迹。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,虽然终归没有说,却已在空气里留下了余温。我转身往回走,肩上的那片梧桐叶不知何时已滑落了,落在青石板上,像一枚褪色的印章,盖在这个午后的末尾。